他在东莞拍了30年工人,150万张照片,一条牛仔裤,记录下我们都忽视的时代
2025年8月10号,北京一家书店里,一场新书发布会正在进行。
主角叫占有兵,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。
他带来了自己的新书,《如此打工30年》。
从1995年到2025年,整整三十年,他在广东东莞,一边打工,一边用相机拍下了150多万张照片,记录了和他一样的打工人的生活。
占有兵身上那条牛仔裤,可不是为了搭配。
他说西裤穿着不习惯,运动裤的口袋又不方便放东西。
还是牛仔裤好,舒服,耐磨。
这些年,他天天骑着自行车在东莞的大街小巷里转悠,就是为了拍照,不知道磨坏了多少条牛仔裤的裤裆。
换下来的旧裤子,他也没扔,剪开来,做成了手工书的封面。
书里面,就是那些工人的故事。
发布会现场,桌子上还摆着一排排用线穿起来的工牌,每个工牌后面,都是一张年轻又有点迷茫的脸。
在展览的一张照片前,有人指着问,这个女孩是不是叫郑婷。
占有兵摇摇头,说,她不是郑婷。
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,但眼神里有点空洞,有点茫然。
他说,郑婷那张照片,是在缝纫机前做一个皮包。
郑婷对自己手里的活儿非常熟练,但她并不会做一个完整的包,她只负责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。
照片里,这些叫不出名字的“郑婷”们,身后是更多模糊的、密密麻麻的年轻人。
他们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埋头在流水线上忙碌。
密集,是这些照片给人的第一感觉。
这也正是中国制造业那三十年的一个缩影。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成千上万的年轻人,怀揣着改变命运的梦想,离开老家,涌进广东的工厂。
占有兵专门在东莞的城中村租了个小仓库,几平米大,里面堆满了他的宝贝。
那150多万张照片的底片,还有重达6吨的、和打工有关的各种老物件。
他就是想让更多人看到,这些打工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。
很多人看了他的书,都说那是“经济上行的年代”,甚至有人模仿那个时候的穿搭和妆容。
可占有兵说,那时候去打工,哪有那么轻松,首先就是为了活下去。
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1973年,占有兵出生在湖北襄阳的一个村里,高中毕业去当了兵。
1995年退伍,22岁的他来到了广东。
当时口袋里没多少钱,一张回家的车票就是“护身符”。
那时候查暂住证查得严,要是没找到工作,就得拿出三天内的车票,证明你刚来,不然就可能被抓走。
这就意味着,找工作的时间只有三天。
他到东莞的头一晚,就在一个建筑工地上睡的,枕头是两块砖头。
找了两天都没找到,直到第三天,才看到一家酒店招保安。
一百多号人去应聘,保安队长让他们做俯卧撑。
占有兵当过兵,身体好,一口气做了一百个,这才拿到了这份工作。
后来,他又在玩具厂,印刷厂,五金厂干过。
感觉自己就像水里的浮萍,到处漂。
为了让自己有点安全感,他就拼命学习。
干保安的时候,他写了一本几万字的《工厂中的保安实务管理手册》,很多工厂后来都拿去用了。
他还自学考了MBA。
接触摄影之后,他就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,把这当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事。
拍的人多了,有些媒体也开始注意到他。
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,会用到一些打工人才懂的词。
他突然发现,外面的人根本听不懂这些话。
他觉得,这就是一种信息隔阂。
我们来解释一下,比如“工资高”,你可能以为是好事。
但占有兵说,在工厂里,这个词的意思其实就是“加班多”。
因为基本工资都差不多,想多挣钱,只能靠加班。
所以工资高的厂,就是那种天天加班,一个月也休息不了几天的厂。
但为了挣钱,大部分人都愿意。
还有个词叫“工休”,就是流水线统一休息的时间,上午一次,下午一次,每次十分钟。
因为生产线一开,每个岗位上都得有人,不然产品就会堆积。
四个小时连续工作下来,总得让人喝口水,上个厕所。
所以就有了这个统一的休息时间。
还有一个叫“离位卡”。
员工想上厕所或者喝水,得先领到这个卡才能离开自己的岗位。
要是没领到卡,就只能一直跟着流水线的节奏干活。
每一个词的背后,都是一个具体又有点心酸的故事。
现在的占有兵,好像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打工人”了。
他的作品入围了国际摄影大奖,新书也出版了。
但他身上那种打工人的印记,还是很明显。
新书发布会那几天,他在北京街头,还是那副打扮,高高大大的个子,走路很快,穿着牛仔裤,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,里面装着他自己做的手工书。
路过一家饮料店,他还从门口拿起几个杯垫递给别人,那是他前一天活动送的赠品。
旁边就摆着他新书的海报,但来来往往的人,没人会把这个提着红色塑料袋的男人,和海报上的作者联系到一起。
他最近看了一个故事,说一个生物学家研究蚂蚁。
研究员放了一块肉骨头,等一只蚂蚁发现后回去报信,他就把肉骨头换成了面包屑。
结果,整个蚂蚁“帝国”为了适应食物的变化,发生了一系列改变。
占有兵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,他说,我们搞摄影的,也应该学学这个观察者。
他觉得,他身边的那些工友,就是森林里的蚂蚁。
森林里有老虎狮子,很容易被看到。
但也有无数的蚂蚁,很容易被忽视。
可它们也是真实存在的。
他想做的,就是记录这些森林里的蚂蚁。
大部分时候,他拍照都没有什么明确的主题,就是看见什么就拍什么。
他觉得,记录的意义,不是“当下”就能衡量的。
他举了个例子,以前东莞有的工厂招工,广告上会写不招某个省的人。
后来,经济发展了,又变成了严禁非法招聘外国人。
把这些不同时期的招工广告放在一起,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时代变迁史。
在他的记忆里,有很多现在看来有点好笑的窘迫。
他记得第一天当保安上班,队长看他穿了双白球鞋,让他换黑皮鞋。
可他只有一双棕色的,脚上这双还是花30块钱在地摊买的,当时他全身就剩下三十多块钱了。
他只能小声跟队长说,等发了工资再买。
队长人不错,就让他从第二天开始上夜班,这样就没人注意他穿什么鞋了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坐电梯,要去六楼,他站在电梯里小声说了句“上楼”,结果电梯没反应。
是前台小姐姐教他怎么按按钮。
第一次喝咖啡,他猛地灌了半杯,结果苦得受不了,又全吐进了垃圾桶。
这些微小的,甚至有点狼狈的细节,正是他的镜头一直在捕捉的东西。
他拍工友们上班下班的匆忙身影,拍他们找工作,体检,辞职。
他看着自己和他们一起,在流水线上手脚不停地忙碌,青春随着一个个出口的产品流逝。
占有兵说,如果一开始就抱着什么宏大的理想,他可能坚持不到现在。
他就是想把这些人和事拍下来。
要问哪只蚂蚁最值得记录,他也回答不了。
他能做的,就是把镜头对准森林里的每一只蚂蚁,然后,按下快门。
在我看来,他做的这件事,就是不让那些用青春建起高楼大厦的人,最后连一个模糊的背影都没有留下。
备注:图片内容等信息来源网络,有任何问题联系在下。
